第 18 章

“吴……吴雪春?”前台的笑容陡然一僵住。

骆闻舟看向她, 锋利的目光把方才可以装出来的暧昧豁出了一条缝, 沉声问:“怎么?”

前台好似被他的目光蛰了一下, 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, 继而又强行逼迫自己原地镇定, 掺了糖似的冲骆闻舟一笑:“没有, 是这样的, 我们这里的服务员平时都用英文名, 您突然说本名, 我有点反应不过来……吴雪春,吴雪春好像就是‘Linda’吧?”

即使骆闻舟此时身在虎穴, 听了这话, 还是忍不住嘴欠了一句:“你们这的企业文化还真够洋气的。”

前台眼神闪烁了一下,又把照片本往骆闻舟手里推了推:“先生,Linda今天不太舒服,您要不要再看看别人?还是您以前认识她?”

骆闻舟往后一仰,不答, 居高临下地看了那前台姑娘一会, 冷冷地反问:“怎么, 点个服务员还得查户口?”

前台连忙小声道歉,利索地给他安排了包间, 让人领他进去,不知是不是骆闻舟的错觉,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好像更多了些。

等他走远, 前台才长出了一口气, 从旁边拿出一个商用对讲机,小声说:“你们说的人到了,在‘芙蓉城’房间。”

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嘈杂,随后一个男声问:“多少人?”

“就、就一个。”前台抿抿嘴,手心里都是冷汗,险些攥不住那大黑家伙,“你们下、下次能别让我干这个吗,我……”

她话没说完,那边隐约传来了一声骂街声:“妈个X的,就一个人,真有嫌命长的,早知道门口等着一个麻袋套走弄死他得了,费他妈什么事!”

无线电在骂骂咧咧中被对方切断了。

这时,一个穿着白裙的女孩被两个人连推再搡地往里赶,胸口上挂着工作牌“Linda”,正是吴雪春。

吴雪春经过前台,无助地看了一眼前台姑娘,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又飞快地互相错开。

骆闻舟走后没几分钟,费渡就懒得吃了,他从市局食堂里出来,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何母已经醒了,一个值班警察正口干舌燥地企图说服她出去住宾馆。何母鼓着眼,脸色蜡黄,攥着自己的衣角,不吭声也不点头。

外面的事她都不懂,因此总是疑心别人要骗她,总是在无助。

常年生活在相对封闭的环境里、和外界缺乏联系的人,身上往往会有这种孤陋寡闻的胆怯和愚蠢。对这个病了很多年的女人来说,儿子是唯一的依靠,是她和这个熙熙攘攘的世界唯一的保护罩和联系。

费渡隔着玻璃窗打量了她一会,觉得她就像一只没了壳的蜗牛。

他没有惊动何母,快步离开了市局,往花市西区去了。

“芙蓉城”是一个角落里的包间,骆闻舟一进来就觉得有点不对劲——因为这里不像其他包间那么暗,他的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,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些许玄机。

方才绕着鸿福大观转的时候,骆闻舟就发现了,由于建筑的问题,这大厦四角把边的地方有几扇窗户没封——看来这包间里就有一扇。

KTV包间不开窗户,于是用遮光布大黏在壁纸上,从室内封住了,可能是经年日久,贴的地方有些掉,罅隙中漏了些许路灯光进来。

骆闻舟浑不在意似的扫了一眼,很快收回视线,他随手把音乐打开,四下寻找烟雾警报器似的往天花板上看了看。

似乎是没看出什么异状,骆闻舟摸出烟来,给自己点了一根。

他一手拿着打火机,一手自然而然地拢了一下火,借着这动作,展开手心中藏着一张纸条。

前台那女孩第二次把相册推给他的时候,借着相册的遮掩,往他手心里塞了一张字条。

里面有一行圆珠笔匆忙写就的字迹,写着:“有人等着堵你。”

骆闻舟有些意外。

他当然知道有人在等着堵他,陈振给他打电话求助,对方肯定预料到他会来,因此骆闻舟故意在门口提起“吴雪春”,干脆大喇喇地直接闯进来,表现得既老练又不那么高明,他让自己看起来满心戒备,却又是一头雾水似的戒备。

这样藏在幕后的人才会自以为胜券在握,不会狗急跳墙,甚至会自作聪明地和他周旋。

骆闻舟打算用自己诱敌深入,再玩一手黄雀在后。

可他倒是没想到,一个素不相识的前台接待居然会暗地里帮他。

这么看来,把他安排在有暗窗的“芙蓉城”包间,显然也是那女孩做的手脚——万一出了什么事,包间有窗户,他有逃跑的渠道。

骆闻舟伸手捻了一下自己的下巴,心里生出无限感慨。

他想:“长得帅还是有点好处的。”

这时,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,骆闻舟不动声色地放下打火机,把字条攥入手心,抬头看去。

门口站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,染过的长发显得有些暗淡,妆化得格外浓,女孩抿嘴冲他笑了一下,嗲声嗲气地说:“先生您好,我是Linda。”

骆闻舟:“……”

这位的鼻子眼都好似抹平以后用化妆品重新组织的,他实在有点看不清她到底是不是吴雪春本人。

几个服务员跟着进来,把他点的酒排排放好。

骆闻舟冲那女孩一点头:“坐。”

Linda服务精神十分饱满,进包间以后不闲着,一边主动和骆闻舟搭话,一边三下五除二地把酒水在桌上摆好了,骆闻舟刚想弹烟灰,她已经很有眼力劲儿地把烟灰缸捧到他面前等着接,很乖巧地问他:“帅哥,点这么多酒,客人肯定多吧?需要再叫几个姐妹来吗?”

她语气很娇很粘,却不由自主地带出了一点鼻音,离近了看,才能看出她眼睛里有一层血丝——似乎刚刚哭过,这一脸大浓妆恐怕是为了掩盖通红的鼻头和眼圈。

骆闻舟一顿,轻轻地端起她的下巴,左右打量了一下,动作很像登徒子,表情却十分严峻,好像打算从她脸上看出一点和身份证上女孩的相似之处。好一会,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心得,正要缩回手开口说话,Linda却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
骆闻舟轻轻地眯了一下眼。

Linda借着他将收未收的手,做了个能以假乱真的推拒动作,嗔道:“帅哥,别,我今天来那个,只能陪酒的。”

她说着,整个人柔柔弱弱地往后倒去,正好靠翻了茶几上的一瓶酒,酒瓶摇摇欲坠地就要跌倒,女孩浓墨重彩的脸上露出一闪而过的紧张。

骆闻舟却在那一瞬间突然伸出手,稳稳当当地越过她,一把将酒瓶捞进手里,一滴都没洒。

Linda愣住了。

骆闻舟无声地叹了口气,他当然猜得出包间里有窃听器,不在茶几下面就是沙发底座——现在看来,应该是在茶几下面,这女孩企图装作意外,用洒出来的酒破坏窃听器的动作实在太明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