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刻舟求剑

2003年6月25日,一架从澳门飞来的空客A318平稳降落在北京T2航站楼。

此时的机场和前一阵的萧条比起来,明显热闹了不少。书报栏里摆着一份份当天的京华时报。喜庆的大红封面上印着醒目的“北京“双解除””字样。配图是两个人激动地举着“真牛”,“胜利了!”的标语。

在刚刚过去的半年里,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如同活在梦中。从年初开始,关于“怪病”的各种消息就甚嚣尘上。一直到3月12日,WHO正式发布SARS全球警报。再到昨晚,WHO宣布撤销对北京的旅行警告,并将北京从非典疫区名单中删除。

消息刚一发布,身在澳门的秋实就向华嘉辉提出要回京。迫切的神情宛如扑棱着翅膀要归巢的鸟儿。

华嘉辉万分无奈,问他:“6年前你说怕痛苦周而复始,所以不再做’果子’,要做’阿秋’。现在你书念完了,眼前的机会也越来越多,前途一片光明,何必赶着回去伤自己的心?”

正如华嘉辉所说,秋实已于2001年从澳大中文系毕业,同时多拿了一个国际综合度假村博彩管理的学位。

次年,澳门旅游娱乐有限公司长达40年的垄断经营权到期。第一任行政长官何厚铧决定以此为契机,大刀阔斧地改革当地博彩业。

华嘉辉得到第一手消息后,不免感到有些落寞。这么一来,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葡京注定将成为过去式。而秋实则旁观者清,对华嘉辉说,不管再怎么改革,贵宾厅和叠码仔制度不会变。政府开放赌权,是要致力于把澳门打造成东方的拉斯维加斯。

而这么一来,这里就不再单单是赌徒们的乌托邦,而是集酒店度假村、会展中心、娱乐场和大型歌舞表演于一体的合家欢旅游目的地。华嘉辉因此信心大增。

同年,澳门政府便以公开竞投的方式,一共下放了三个牌照给到银河娱乐、永利和澳门博彩?。其中,“金沙”会于明年开业,这将是澳门历史上第一家外资赌场,有着里程碑般的意义。

而由于华嘉辉目标明确,行动力惊人,已早一步和金沙搭上线,获得了其中一个贵宾厅的经营权。跟老美打交道,语言是第一位,过程中有一个懂博彩管理的秋实在身边,俩人总是事半功倍,默契十足。

现在疫情终于过去,而且从下个月开始,内地就要开始实施试点个人港澳自由行。华嘉辉没想到这么紧要的关头,秋实却非闹着要回一趟北京。

“我真的只是去看一眼就回来。”秋实求他,“嘉辉哥,你信我。”

“最多准你打通电话过去check下,”华嘉辉没好气儿,“祸害活千年,那个徐明海怎么可能中招?”

猝不及防听到这个名字,秋实白了脸。半晌,他才喃喃地说:“我其实早打过了。”

华嘉辉:“……”

秋实坦白:“但之前家里的座机号码打不通,胡同杂货店的公共电话也一直没人接。”

“说不定那年你刚走,他就去和人结婚,如今仔都好几岁了。”华嘉辉趁机泼他冷水。

“嘉辉哥,我不在乎。”秋实强调。

“不在乎?那我安排本地女孩子同你假结婚,好让你尽快拿到澳门身份,不用总是去珠海进进出出那么麻烦,为什么不愿意?”华嘉辉一针见血。

秋实:“作假骗政府不好…….”

话说到这个份儿上,华嘉辉干脆不留情面继续质问:“大学里喜欢你的人那么多。有一个都闹到我面前来了,直问我是不是你boyfriend。那个人家境好,一表人才,和他拍拖不好吗?”

“我同他冇feel。”秋实被逼无奈,改讲广东话。

“说来说去,你就只和那个徐明海有feel。”华嘉辉摊手,“这世上只有一个徐明海,那你是不是要一辈子做和尚?”

秋实无言以对。

华嘉辉看着最近几个月瘦了不少的傻仔,态度终于缓和了下来,不再咄咄逼人。他拍了拍秋实的肩,劝道:“我总听那帮老外讲感情要’move?on’,刚开始不懂什么意思,后来就明白了。阿秋,人生呢是条河,不是一艘船。你不能傻傻地刻舟求剑。6年啊,当初划下的口子再深,也该好起来了。”

“嘉辉哥,我明白。我真的只是去看看。”秋实知道自己理亏,只好车轱辘话来回说。

“哎,被你气死!”华嘉辉长长叹了口气,然后黑下脸说,“明天去,后天回,只许过一晚。”

此刻,终于回到北京的秋实拿起一份京华时报,看着上面红彤彤的封面眼眶一热,然后折好后放进随身的包里。

从机场出来后排队打车。一辆崭新的富康驶来,他坐了上去。秋实还记得自己走的那年,北京最多的就是小夏利,车里没空调,永远是冬冷夏热。

“哎,小伙子,咱奔哪儿?”师傅习惯性地将行腔吞字归音,透着一股子拿谁都不当外人的劲头。

“麻烦您,纸鸢胡同。”秋实回答。

“西单那个?”在没有电子导航的年代,师傅的脑子就是活地图。

“对,”秋实浅浅地顿了一下,“是那儿。”

“得嘞,您坐好。”师傅一抬表一给油,车子蹿了出去。

秋实坐在后面,窗外的风景一路从荒芜变得繁华。尤其是市区内一栋栋高耸的写字楼拔地而起,让人目不暇接。

富康车从东二环开到建国门内大街。秋实终于无可避免地看到了北京站。回忆猛然袭来,16年的光阴联合起来一齐围剿秋实,让他无法回头是岸。

秋实想起华嘉辉说人生是一条河,而他却觉得更像是早点摊儿上的一碗豆腐脑儿——再怎么清白如玉,也逃不过被勺子搅得支离破碎的命运。

车在纸鸢胡同的东口停了下来。秋实付过钱推门下去的时候,腿竟有些发抖。只要人平安,他想,哪怕被徐明海的孩子叫叔叔自己都能笑着扛过去。

不过,这栩栩如生的一幕,到底是被眼前厚实的蓝色铁皮围挡住了。

走在空无一人的胡同里,秋实有些不知所措。但随即他就反应过来,这里应该马上就要拆迁,原来的居民已经迁到别的地方了。怪不得电话打不通。

秋实转了几圈,发现连居委会都没了,只好来到片区的派出所。一问,小七叔和其他几个熟悉的片警调走的调走,升迁的升迁,再没一个熟人。

“那您知道原来的住家儿都迁去哪儿了吗?”秋实问。

“呦,这可是小孩儿没娘,说来话长。”一个热心民警回答道。

原来三年前,某个房地产商拆迁时私自降低拆迁补偿费用,遭到当地居民起诉。之后就被法院取消了开发资格,相关责任人也受到了处理。

如今,这家集团早已倒闭,后面也一直没有下家儿接盘。而当年拆迁工作启动后,居民们为了腾退房屋,都自行找了临时周转房。所以,虽然户口都没迁走,但如今谁具体住哪儿,互相都不知道。